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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好不叫座”的节地生态葬并非一道“无解”题

2019/10/10 2:37:36

“叫好不叫座”的节地生态葬并非一道“无解”题

你愿意用节地生态的方式安葬亲人吗?清明临近,记者走上街头随机采访了几位路人。“肯定不愿意啊,感觉对不起逝去的亲人”,“就算我自己能接受节地葬,亲朋好友那关未必过得了”“墓那么小,可能连个墓碑都没有,对亲人的情感无处安放”……

 

记者发现,绝大部分市民迈不过的依旧是那道“心理坎”。节地生态葬因价格便宜,被民间冠以“经济适用墓地”“逝者的廉租房”等诸多标签,这令不少孝子感到孝心贬值,同时面子上也挂不住。

 

上海福寿园内的银杏园节地葬。廖财明 摄

 

国土资源部调查结果显示:中国人均耕地面积减少到1.41亩,与此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我国自2000年起已进入老龄化社会,自然死亡率呈上升趋势。以上海为例,本市经营性墓地还有约2000亩,而每年死亡人口约11万,按照现在每年100亩的殡葬用地使用速度计算,只够再维持20年。

 

一方面是政府为应对“墓地危机”,采取费用减免和补贴等方式鼓励推行节地生态葬;另一方面在民间,人们依旧青睐采用传统殡葬形式,花费少又环保的节地生态葬式遭遇瓶颈。

 

上海从2006年起研究推广小型墓(占地不超过1平方米)和节地生态葬法,如壁葬、寄存、树葬、花坛葬、深埋等。经过十年努力,葬式结构由“十一五”期间的80:19:1(即传统葬式占80%,节地葬式占19%,海葬占1%)转变为“十二五”期间的70:28:2。

 

节地生态葬的推广有成效,但仍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如何扭转局势,打破僵局?

 

转思维:墓的大小并不等于孝心多少

 

中国丧葬文化中历来有“入土为安”“厚葬行孝”的传统。

 

中国人的家族观念十分强烈。家族墓地曾是我国持续久、影响大的墓地型制。

 

从“葬”的形式上来看,19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中国完成从土葬到火葬的殡葬形式转变,使得殡葬占地面积从原有土葬的人均6平方米左右一下缩小,目前有的节地生态葬面积还不足0.1平方米。

 

占地面积非常小的生态植树葬。廖财明 摄

 

从家族墓地到个体落葬或夫妻合葬、从土葬到火葬,墓在“瘦身”,但历史的记忆依旧存在于人们脑海中。

 

另一方面,在不少子女心中,区区1平米不到的土地,不足以报答其厚泽的养育之恩。反之,只有将墓地往大里造、往细里雕才能体现出一片孝心,这也就错误地将墓的大小与孝心的多少划上了等号。

 

其实孝心的丈量方式从来不由一方墓、一块碑的大小而定。正所谓厚养薄葬,真正的孝敬之情应体现在逝者生时,体现在日常的点点滴滴。

 

转看法:节的是“地”不是“尊严”

 

“弟弟就睡在这片花园里,鸟儿为他歌唱,花儿为他装点,还有一群同他一样的战友陪伴着他,他不会感到寂寞。”自从倪俊去世后,哥哥倪杰常会来福寿园的这片“希爱园”走走,在弟弟的名字上方放一束花,与他说说话。

 

上海福寿园中的花坛葬式,鲜花簇拥,仿佛置身花园。廖财明 摄

 

倪俊是一位普通音乐老师,2004年底被查出患有胃癌,手术切除4/5的胃。在得知“希爱园”与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联手打造这座为癌症患者而建的花坛葬区后,他告诉哥哥,自己以后也想埋葬在这里。

 

“一开始并不理解弟弟的想法,当我真正来到了‘希爱园’,我想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围绕着名为“生命”的雕塑而建的扇形花坛就是倪俊的“家”,花坛里怒放着鲜红色的郁金香,逝者以葬入花丛为形式,使用可降解的骨灰容器,待容器降解之后骨灰融入泥土中,与天地融为一体。

 

倪杰说每当自己来到墓园,都会莫名地感动,“望着园子里的雕塑,听着风过耳的婆娑声,闭上眼闻着芳草的清香,仿佛置身于一座花园……自打弟弟入住这里,改变了我对节地葬原有的偏见。”

 

随着节地生态葬葬式的不断深入与推广,各墓园开始加大对于节地生态葬园区周边环境的改善与美化的力度。“墓园公园化、园林化是未来的发展趋势,体现的是生态环保的绿色理念。好的环境也会吸引更多的人接纳节地生态葬。”上海市殡葬管理处处长高建华说。

 

转方向:缩减方寸大小,厚植人生文化

 

节地生态葬“叫好不叫座”的现状,不能一股脑地归咎于百姓在移风易俗方面没有做好。清明,作为八大节日中最具情怀的节日之一,它是人们情感的依托、温存的表达、生命的感悟。承载着浓情厚意的清明节,人们总需要做些什么去释放对祖先、对亲人的思念。

 

“人们之所以还不能完全接受节地生态葬,很大原因在于老百姓的注意力重心还没转移过来”,殡葬研究学者、上海理工大学教授乔宽元认为,人用一生创造的人生文化,才是体现生命意义、生命价值的根本,需要更好地去保存,“只强调面积要缩小,却忽视文化的扩容,人们没了感情寄托的载体,怎么还会选择节地葬呢?”

 

乔宽元告诉记者,在他一直有一个愿望:“一个城市里面文化最富有的地方,或许除了图书馆、博物馆,还有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那就是公墓。我希望有一天公墓能够褪去鬼魅之地的污名,成为一个人、一个家族、甚至能够展现一座城市的历史记忆的地方。”

 

乔宽元指出,公墓的文化资源是随着人们的死亡不断增长的。“无论是谁,都是文化的载体,在公墓中把历史保存起来,一个城市的记忆就在这里了。”

 

如何保存?近年来,各墓园不断推陈出新,比如将艺术墓与节地葬相结合,把逝者的特质或者贡献用一个小小的生命符号予以展示,它可能是一把古琴、一本书、一幅画,甚至只是一个简单的几何造型……但却凝结了生命的精彩瞬间,无声地讲述起墓主的故事;也可能依托互联网,通过扫一扫二维码,进入逝者的生平库,在里面可以添加对故人的回忆和生平事迹。上海民间对普通百姓的人文纪念也逐渐成为风尚:有一些有心儿女把父母的音容笑貌摄录下来,并制作成“人生小电影”,让他们在百年之后依然“活”在子孙的心中;有早夭孩子的亲人撰写回忆,为“飞离人间”的天使出画册……

 

占地小且不失个性化符号的节地艺术墓。廖财明 摄

 

倘若节地生态葬在缩小一方墓、一块碑的同时,能够拓宽与保留逝者生前所创造的人生文化,人们也就有了更多寄托情感的“端口”,谁还会再纠结方寸之间墓的大小呢?这或许是破解“墓地危机”的一条出路,也为下一步殡葬改革指出了方向。

 

题图摄影:廖财明